鼓浪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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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南国的梦(一)

[这篇回忆是在我十分激动的时候写成的。我当时写的并不是真实的人,大部分是我自己的幻想。一九四七年我在上海再见到“耶稣”,我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了。我最近在一篇文章里说过这样的话:我也曾把希望寄托在几位朋友的教育工作上,用幻想的眼光去看它们,或者用梦想代替现实,用金线编织的花纹去装饰它们,结果还是一场空,我不仅骗了自己,也骗了别人。用这几句话来解释以上的两篇回忆,也很恰当。(一九五九年注)]

巴金

巴金(1904-2005)

——

原名李尧棠,字芾甘,笔名佩竿、余一、王文慧等,四川成都人。中国现代著名的文学家、出版家、翻译家,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创作贯穿整个20世纪中国文坛。曾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灭亡》、“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雾》、《雨》、《电》)、《寒夜》、《随想录》等。

一个星期来许多报纸上关于鼓浪屿的记载使我想起一些事情。我好久不曾听见那个地名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它。

这半年来我忘记了许多事情,我也做过不少的噩梦。在梦里我不断地挣扎,我和一切束缚我的身体的东西战斗。梦魔常常压得我不能够动弹。我觉得窒闷。最近一连三四个月,我就做着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梦。……鼓浪屿这个地名突然冲破梦的网出现了。它搅动了窒闷的空气。……我现在记起那个日光岩下的岛屿,我记起一些那里的景象和住在那里的朋友。我记起我从前常常说到的“南国的梦”。

我第一次去鼓浪屿,是在一九三〇年的秋天。当时和我同去的那位朋友今天正在西北的干燥的空气里,听着风沙的声音,他大概不会回忆南国的梦景罢。但是去年年底在桂林城外一个古老的房间里,对着一盏阴暗的煤油灯,我们还畅谈着八九年前令人兴奋的旅行。我们也谈到厦门酒店三楼的临海的房间。

当时我和那位朋友就住在这个房间里。白天我们到外面去,傍晚约了另外两三个朋友来。我们站在露台上,我靠着栏杆,和朋友们谈论改造社会的雄图。这个窄小的房间似乎容不下几个年轻的人和几颗年轻的心。我的头总是向着外面。

窗下展开一片黑暗的海水。水上闪动着灯光,漂荡着小船。头上是一天灿烂的明星。天没有边际,海也是。在这样伟大的背景里,我们的心因为这热烈的谈论而无法安静下来。有一次我们抑制不住热情的奔放,竟然匆匆地跑下码头,雇了划子到厦门去拜访朋友。

划子在海上漂动,海是这样地大,天幕简直把我们包围在里面了。坐在小小划子里的我们应该觉得自己是如何地渺小罢。可是我们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我一直昂起头看天空,星子是那样地多,它们一明一亮,似乎在眨眼,似乎在对我说话。我仿佛认识它们,我仿佛了解它们的语言。我把我的心放在星星的世界中间。我做着将来的梦。

这是南国的梦的开始。我在鼓浪屿住了三天,便在一个早晨坐划子把行李搬到厦门去,搭汽车往前面走了。

美丽的、曲折的马路,精致的、各种颜色的房屋,庭院里开着的各种颜色的花,永远是茂盛和新鲜的榕树……还有许多别的东西,鼓浪屿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新奇。我喜欢这种南方的使人容易变得年轻的空气。

在一个古城里我们住下来。我在改建后的武庙里住了一个月光景。我认识了一些朋友,也了解了一些事情。在那里一间古老的小楼中,我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此处为华氏温度,相当于约38.9℃。]以上,但是我始终没有倒下去。我反而快乐地帮助朋友料理一个学校的事情。在这个学校里我第一次会见那个后来被我们戏称为“耶稣”的友人。他喜欢和年轻的学生在一起,他常常和他们谈话四五个钟点不间断。他诚恳地对他们谈着世界大势和做人的态度。

他在这个学校教书,同时还在另一个校址在文庙的中学兼课。他比我迟两三天来到古城,我和他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记得他穿着蓝色西装上衣和白色翻领衬衫,服装相当整齐,他可以被称为漂亮的青年。

两年后的春天里,在上海“一·二八”战争结束以后,我搬出我留在闸北的余物,寄放在亲戚的家中,便和一个年轻的友人同一路再作南国的旅行。

我又来到鼓浪屿了。两年的分别使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改变。我和年轻朋友在那没有汽车、电车或黄包车的马路上散步,沿着蜿蜒的路走上山去。我们还在有马来人守门的花园里,坐在石凳上,毫无顾忌地谈着种种事情。但是傍晚我们却不得不冒雨回到厦门的住处去。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往那个古城走了。

到了古城,在这天的黄昏我便到那个文庙里的中学去看“耶稣”。是的,在这时候他已经得着“耶稣”的绰号了。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是几个朋友私自地这样称呼着。我在学校的办公室里遇见几个朋友,我正和他们谈话,忽然一个人在后面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看,迟疑了一下,我记不起这黑瘦的面貌。但是那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不能够是别人的。

一定是他。我便伸出手去。我看他的微驼的背,我看他一身肮脏的灰布学生服,我看他一头蓬乱的头发,我看他陷入的两颊。

“你看我做什么?你不认识我吗?”他坦然笑问道。

我也只好微笑。我不能对他说他瘦得多了,老得多了,他的健康坏了。我不能够。我只说想不到两年的功夫他竟然作了这个学校的主持人。

晚上我睡在他的房间里,他们为我安置了帆布床。煤油灯被吹熄后,一屋子都是蚊虫声。他却睡得很好。我不能睡。

我睁开眼睛,望着阴暗的空间,我想到今天听见人谈起的这个朋友的痔疮和虱子的事。两年前他穿着翻领衬衫的姿态在黑暗中出现了。这两年间一个人的大量牺牲和工作成绩折磨着我。我拿我自己的生活跟他的相比。我终于不能忍受这寂寞,我要出去走走。我翻身站起来,无意间一脚踏灭了蚊香,发出了声音,把睡在对面帆布床上的他惊醒了。

“你做什么?还没有睡?”他含糊地问道。

“我闷得很。”我烦躁地回答。

“你太空闲了。”他梦呓似地说了这一句,以后就没有声音了。我再说话也听不见他的回答。

的确比起他来我太空闲了,也许太舒服了罢。但是难道他就比我有着更多的责任?这是苦恼着我的问题。

我在这间房里和他同住了一个多星期,看惯了他怎样排遣日子。我离开他的时候,他依恋地对我说,希望我将来还能够再去。他又说:“倘使学校还能够存在的话,你下次给我们带点书来罢。”

在汽车中我和那个陪伴我的朋友谈起“耶稣”,那个朋友担心着他的健康,说起他每次大便后总要躺一两个钟点才能够做事的话。我把那个朋友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上,我说我要和另一些朋友想一个妥当的办法。

我的办法并没有用。但是我却不曾忘记朋友的嘱咐,为那个学校的图书馆捐了两箱书去。学校虽然还处在风雨飘摇的境地,可是它已经克服了种种的困难而继续存在了。第二年我又去访问那个学校。这一次是和一个广东朋友同去的。去年在粤汉路银盏坳小站的废墟中,我们在残毁的月台上候车的时候,我还和这个朋友谈起那一次的旅行。我们重复说着一九三三年我们两人在鼓浪屿厦门酒店中(还是那同样的房间)谈过的话。我们谈论着我们的朋友“耶稣”。这是八月的夜晚,工人们忙碌地在被炸毁的车站房屋的旁边建造一间简单的茅屋,他们有的还爬在屋梁上用葵叶铺盖屋顶。我曾经指着这茅舍对朋友说:“这就是我们‘耶稣’的工作,他会把碎片用金线系在一起,他会在废墟上重建起九重宝塔来。”

他的确能够在废墟上重建宝塔的。我们第三次在学校里看见“耶稣”,他显得更瘦、更弱了。他过着更勤苦的生活,他穿着更破烂的衣服,他花去不少的时间和学生们谈话,他热心地对几班学生讲授数学的功课。这一次我们谈了不少的话,商量了不少的事情。但是每一次我提到他的病,说起他应该休养的话,他总是打岔地说:“我们不会活到多久的,我们应该趁这时候多做一点事情,免得太迟了。”

我看见他用过度的工作摧残自己的身体,我看见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一点点工作成绩。我不能够责备他。我倒应该责备自己。我们的确太需要工作了,我自己不能代替他工作,别的空话什么都没有用。这个学校里充满着殉道者的典型,但是他比别人表现得最完全。在他们的面前我显得太渺小了。在他们中间我做了几天的美丽的南国的梦。

一个多月以后我游历了广东乡村回来,路过鼓浪屿,我们的船停在海中,在开船前的六七小时,两个朋友从古城赶到了。他们到船上来看我。我们三个人坐划子到那个美丽的岛屿去。这一次我们攀登了日光岩。在最高的峰顶上眺望美丽的海。我们剥着花生,剥着荔枝,慢慢地吃着,慢慢地把荔枝皮和花生壳抛到下面海滩上去。我们听着风声,听着海水击岸的轻微的声音。我们畅谈着南国的梦。我们整整谈了两个钟头,我们愉快地笑着。我的眼前尽是明亮的阳光和明亮的绿树。在这个花与树、海水与阳光的土地上我们做了两小时的南国的梦。但是吃过中饭我应该回轮船去了。

这两个朋友把我送到船上。我们分别的时候,我把剩余的旅费拿出来托他们转交给“耶稣”,要他用来治病。这只是一个关心他的友人的一点敬爱的表示。

船到下午五点多钟才离开厦门。它掉转身的时候,我还留恋地投了一瞥最后的眼光在那形状奇特的岩石上,还有岩石中间的小桥,先前我们明明走过的,现在它显得这么高,这么小。但是船再一转动,鼓浪屿便即刻消失了。我的眼前只有花和树、海水和阳光。

在上海我得到“耶稣”的信,知道他不曾医病,却用那笔款子帮助了一个贫苦的学生读书。第二年在北平朋友告诉我“耶稣”带了二十多个学生到上海,预备作徒步旅行。又过一年在东京我知道“耶稣”又带着十几个学生第二次到北方徒步旅行。这个患痔疮的人简直在戕害他自己了。

我从东京回来,不久他也从北方旅行归来了,这一次他坦白地说出他的身体有点支持不住的话。这是第一次。话进了我的耳里,倒使我的心发痛了。我以为我们有理由说服他留在上海医病。但是他依旧坚决地跟着这一班学生走了。临行时他还留恋地说他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工作的话。

一九三七年夏天他离开了古城,到广州去。他也许是抱着医病的目的去那里的。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八·一三”民族解放战争的爆发,点燃了他的沸腾的血。他怀着不能抑制的热情回到那个古城去了。我知道在那里有着更忙碌的工作等待他。我相信他会把他的工作范围扩大。在那里还有不少富于献身精神的青年朋友给他帮忙。

这一次我不能再拿疾病作理由来劝阻他了。这是他的责任,因为他比别人有着更多的机会和能力。我们民族的生存和自由受到侵害的时候,保卫它们便是我们的第一件工作。他就是这样地主张的。现在轮到他来实现他的这个主张了。以他那样的毅力和能力,一定可以做出比过去更大的成绩来。

我去年十月从广州出来以后,走了不少的地方,始终没有直接得到“耶稣”的信息。不过我从别处知道他忙碌地在古城里工作。他准备着有一天用有组织的民众的力量来歼灭侵略者的铁骑。

现在鼓浪屿骚动起来了。铁骑踏进了花与树、海水与阳光的土地,那个培养着我的南国的梦的地方在敌人的蹂躏下发出了呻吟。

然而使我激动的是行动的时刻到了。鼓浪屿的骚动一定会引起更大的事变。铁骑深入闽南的事情是可以想到的。敌人也许不会了解,但是我更明白,倘使敌人果然深入肥沃的闽南的土地的话,那么在那里得到的一定不会是胜利,而是死亡。那时我的南国的梦中最“奇丽”的一景便会出现了。

我怀念着南国的梦中的友人,我为他们祝福。

一九三九年春于上海

第五章 南国的梦(二)[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一日的《大陆杂志》第二卷第一期。]

巴金

在南国的一个古城里我度过了将近一星期的光阴。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对朋友说这一星期的生活就像一个美丽的梦,一个多么值得回忆的梦哟!

记得赫尔岑曾说过这样的话:人一到了南方,他就觉得自己的年纪变轻了,他想哭,他想笑,他想唱歌,他想跳跃。南国的景物的确是很迷人的。单是那明亮的阳光就够使人怀念了。

我们坐了贯通大山的汽车,我们坐了过海的小火轮,我们看到红的土块、青的海水、绿的田畴、茂盛的榕树和龙眼树,我觉得我是一刻一刻地变得年轻了。

我们的汽车驶进了古城,它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我还认识它。只是我去年来的时候,人们才开始在修造那大桥,我不得不跟着众人搭那过渡的船,如今汽车却可以安稳地在桥上通行了。

这古城是我常来游玩的地方,因为这里有我的不少的朋友,他们都是我所敬爱的。和他们会见便是我生活里的最大的快乐,这欢聚至今还温暖着我的心。

他们和最近在上海逝世的匡互生(对于这个我所敬爱的人的死,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表示我的悲痛。他的最后是很可怕的。他在医生的绝望的宣告下面,躺在医院里等死,竟然过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许多人的眼泪都不能够挽救他)一样,都是献身于一个教育理想的人。他们在极其贫困的环境里支持着两三个学校,使得许多可爱的贫家孩子也尝到一点人间温暖,受到一点知识的启发。他们的那种牺牲精神可以使每个有良心的人流下感激的眼泪。

没有充足的饮食,没有充足的睡眠,没有充足的休息,他们沉默地把那沉重的担子放在肩上,从没有一个时候发出一声怨恨。他们忘了自己的健康,忘了自己的家庭,他们只知道一个责任,给社会制造出一些有用的好青年。

他们也许不是教育家,但他们并不像别的教师那样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上面,做一个尊严的先生。他们生活在学生中间,像一个亲爱的哥哥,分担学生的欢乐和愁苦,了解那些孩子,教导那些孩子,帮助那些孩子。

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在他们中间生活了将近一个星期,我不曾给他们帮过一点忙。我沉默地旁观着一切。当他们要我写下一点感想的时候,我甚至回答说我没有什么感想。

可是我别了他们回到日光岩下的岛上来,在一个旅舍的楼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望着躺卧在窗下的海景,我想起在那古城里所看见的一切,热情开始来折磨我,我的眼泪禁不住畅快地淌了出来。我拿起笔一面流泪一面给他们写信。我说我一定要他们知道我这时候的感激的心情。我说我的心还在他们那里,我愿把我的心放在他们的脚下,给他们做一个柔软的脚垫。不要使他们的脚太费力。

第二天早晨我就离开了那个美丽的岛屿,搭了那只和山西省城同名的轮船往前面走了。

一九三三年五月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