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终生美丽的鸟，候鸟（代序）

在我还很天真的时候看过一个幼稚的电视，里面主题歌唱到：“我是神奇的旋风，哪里有温暖，我就往哪里走。”鸟儿高飞在空中，寻找自己的方向，累而不苦。

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把自己的文笔和思路打磨得坚硬干脆，像块擦拭得很亮的生铁。这当口，古古找到了我，开场白十分简单：“你愿不愿意写一本书？”

我就开始了，现在全书终于完成。

这个过程对我来讲十分的困难。我几乎在写一些我从不关注的人。鲁稚对我说：“写了一本书，你就会对你写的东西有较深的了解了。”所以，我很感恩，这是一个成长。

我出生在上海，成长在上海，我从来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这个地方。我有很远大的梦想，试图去进行很伟大的旅程，可是这都没有什么用，我被家庭、环境等各种因素牵绊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抱怨，因为一切对我而言都太好了。这本书给了一个机会，让我有可能去洞察城市里别的人的日子。

鲁稚说，你要站在一个俯视的位置去把握文章，因为我们是看重分析。所以，我一直努力把自己置于高处，置于这些人的生活之外来写。刚开始很容易，我自己非常大的优越感使得这个要求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后来越来越艰难了，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我看了很多资料，然后就无言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体会他们的情感。曾经的初稿中我引用了大量材料，后来这些都由于失去了我的味道而被删掉了。

我之所以会在后面的一些文字中出现表达上的不确定，是因为我慢慢觉得自己也是漂荡中的一员。心一直在流浪。自己的茫然带来了文字上的含糊，我很抱歉，可是我想是出于对所有笔下这些的人的爱才会这样，是出于爱。

不知多久以前看到一句话：你脚下踏着的这片土地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的精神家园。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打字的同时突然就冒了出来，渐渐铺展开。

我们向往城市可能因为梦想，也可能只是为了金钱和享受。其实后者也是梦想的一种形式，不过通常在人们观念中它被扭曲为利欲熏心的追求。

候鸟的停留有些是因为自愿，有些可能是无奈之举。无根的时候滞留在哪里又有什么要紧。他们会以怎样的状态生存，我们不常关心这种问题，仿佛一个被当作栖身的角落就是城市对于他们的恩赐了。实际他们得到的太少太少。他们在背离风向飞行的同时将自己从大部队中抛了出来。他们不会得到很多的同情，的确，所有的选择都是咎由自取。他们也不需要太多的同情，自己选定的方向即使曾经犹豫，那都是值得为之拼搏的。

上个礼拜看了个电视剧很感动，其中的女主角当被问及下辈子想当什么的时候回答，她想做一棵树，永远在一个地方不用迁移。我受了启发然后就问一个外地考到上海的同学同样的问题，她说，一条鱼，在海里自由自在的鱼。在上海的这些日子里，她遇到了数不清的挫折，用她的话讲比之前所有加起来的都多，可是从来没有后悔过。

从她的家乡到上海要乘18个小时的火车，人很多，往往全程不能上厕所。我想我这个人是比较没用，仅因为恐惧行程就一直不敢跟她去看看那边的山明水秀。然而她，还有别的人，突破了，来了，留下了，过得磕磕绊绊，拥有点点滴滴的小幸福。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曾经对我说，我们所要找的是一个位置，适合自己的位置，我已经找到了，但你还没有。她问我，你到底在等待什么？我将目光转向窗外，因为我也不知道。总在思想反复的纠缠中，始终不能够摆脱。心飞在空中，脚踩在地上。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电影里那种得了早衰症的病人，看人生只觉万事皆空。另一些时候，我又发现自己是最天真的孩子，我最喜欢的话是“只要有梦，就能实现”。

我想我是有同类的，我以前住的地方弄堂口有个伯伯，很沉默。我喜欢坐在他家门口的那块空地上晒太阳，有天和他聊了聊，惊奇地发现伯伯的梦想是当一个外交家。在他赚了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他问人家借了8块钱，买了个录音机。走路就随身带着，说话就录下来，然后回家放给自己听，不断修改。后来他当然没有成为外交家，他过上了中国大多数人都过得那种日子，一直在那个厂干到下岗。他聊得高兴了，跑到楼上去把录音机拿下来给我看，壳子都裂了，用橡皮筋绑着。我很崇拜他。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了解我对他的崇拜，或许会觉得我和他一样可笑。

愿意忍受漂泊之苦的人是勇敢者，愿意为了责任感而忍受没有追求的生活的人更是伟大。我们可以采取激烈的方式宣泄情感，传达梦想，我们也可以选择沉默来祭奠理想。

我以前做过一个主页，里面有一句话，当时觉得很映衬我的思想：假如有了翅膀却不能够飞翔，那么，要翅膀干什么……

这本书尘埃落定的此时此刻，我想，可能我永远都不能够飞起来，但是我的心一直在怀念那一个个我没有去过的地方，一直在怀念一件件我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