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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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秘色瓷

看到乐山和韦雪,晨晨迎了上来,原来她一直守在旁边,默默地陪伴着阿爷。

“阿爷说他的宝贝要吸收月亮的光华,所以每到有月色的晚上,我都会陪他出来。阿爷见不得阳光,晚上出来散散心也算对身体有益。”晨晨冲二人解释道。

这么诡异的场景,一般人也确实难以理解。

乐山和韦雪点点头,不愿这少女尴尬,没有逗留,转身离去。

“如松的样子真吓人。”韦雪吐了吐舌头。

“长期不见阳光,皮肤和眼睛都会退化。”

“怎么会这样的呢?”

“也许真的是做了亏心事,自己都不能放过自己。”

“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心虚,而是长期服用五石散的后果。”

“五石散?”乐山有些惊讶,道,“本朝不是禁用此药嘛?”

“朝廷是禁了,防不住有人私自制造和服食。”

“我只是小时候在道观里听说过五石散,据说是张仲景治疗伤寒病的药剂,却不知道为何朝廷要禁它,又为何有人要私制。”

“这五石散服食之后,全身发热,五内如焚,皮肤也变得特别敏感,见不得阳光,只能穿着很薄的衣服。”

乐山想起如松的样子,果然如韦雪描述的一样。

“不仅如此,长期服食五石散,如果发散不当,则会肌肉溃烂,四肢酸痛,生不如死。晋朝的时候,上流社会的名流雅士、达官贵人以五石散为风靡,后来不少人都死于此,所以到了我朝才被禁了。”

“如此可怕之物,为何会风靡?”

“据说此物服食之后,精神会进入一种恍惚忘我的状态,什么烦恼、痛苦都会烟消云散,进入超凡脱俗的神仙境界。”

“那如松可能还是因为心里有愧,才服食这玩意,为了摆脱烦恼。”

“五石散还有另外一个功效。”韦雪脱口而出,但突然又不说了。

“是什么?”乐山有些好奇。

“没什么。”韦雪脸突然红了,插科打诨的说道,“反正就是魂不守舍,容若枯槁,谓之鬼幽。你看如松的模样像不像?”

“确实,这五石散本就是一种丹药,武当乃道家泰斗,会炼五石散也不奇怪。”乐山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如松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为何看到你,会有那么大的反应?”韦雪忍不住问乐山,她心中一直怀疑乐山与李青城的关系,如松的表现让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听说我为青城之事而来,便这么大反应正说明他定是心里有鬼。”乐山还是没有主动承认李青城就是自己的阿爷。

“可是就算真的见死不救,也不至于心虚到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啊!”韦雪自言自语道,“除非他不仅仅是见死不救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见韦雪话里有话,乐山好奇起来。

“你看见他那些宝贝瓷器没有?”

“嗯,我正想问你,那是些什么东西,我以前没有见过。”

“瓷器最早是东汉时候出现的,起初只是一种高温烧制的器皿,因为比陶器更加光滑、更加坚固,所以慢慢得到贵族富人的追捧。到了本朝烧制的工艺日趋改良,好的瓷器手感细腻,品质如玉,花样繁多,尤其是其中的一些精品更是成为有钱人争相收藏、攀比的藏品。”

“如松那些宝贝似乎各个都是上品。”

“不仅是上品,简直就是极品,刚才我偷偷的看了几眼,有一款青如天、明如镜,连我阿爷的收藏里都没有。”

乐山心中惊讶,默默点头。

“另外一件你应该见过?”

“我如何会见过?”

“你见过,只是没有留意,在法门寺的厢房里。”

乐山使劲回忆了一下,厢房的茶几上好像是放着什么器皿,可是还是没有什么深刻印象。

“是一个高脖的瓶子。”见乐山没有什么反应,韦雪接下去说道,“颜色很特别,清不清,白不白的,叫秘色瓷,如松这也有一件,非常的相似。这种瓷器是本朝才有,且都是宫廷贡品,法门寺曾是护国禅院,有一两件皇帝赏赐的珍宝并不稀奇,但是武当如何会有就很奇怪了。”

“也许是流落民间的,也许是仿制的?”乐山不了解瓷器,只能随口乱猜。

“不会,我偷眼看了那瓶子的底,上面刻着‘大盈库’三个字。”

“何为‘大盈库’?”

“所谓大盈库是玄宗皇帝专设的收藏古玩贡品的仓库,凡是御赐之物都从大盈库中出,且不得转手,否则是灭门的死罪。”

“你是想说,如松之所以有这些东西是朝廷赏赐给他的,而朝廷之所以给他这些东西是因为他有功于朝廷?”

“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青城之宝一定是原本是属于青城派的某样东西,但如果它并不是呢?抑或是那个几个人在当年共同获得抑或共同知晓的宝藏呢?”

“你的意思是如松向朝廷告发了李青城,所以才会袖手旁观?”乐山大惑不解,紧跟着又问道,“可是龙梦云才是元凶啊!”

“这个…我也说不上了,你又怎知龙梦云不是为朝廷效命的呢?总之,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心里没鬼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到底我们还是在这瞎猜,还是等明日当面问问如松再说吧。”

“看他的这个样子,明日也未必能问出究竟。”

“是啊,苦了自己的女儿......”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是相府的千金那么幸运。”

“我也有我的苦衷,不然现在也不会和你待在这破山洞里。”

乐山想起韦雪之前逃婚的缘由,知道自己戳到了韦雪的痛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化解尴尬,只能硬着头皮说:“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韦雪未置可否,两人就这么默默的走出了山洞,来到一处山崖边的平台上。此时月色正好,一阵山风吹来,韦雪的云鬓飘起,发梢扫到了乐山的脸。乐山侧过脸去看韦雪,韦雪却没有发觉,有些走神的望向远方,仿佛月光下的仙子。乐山看的有些心驰荡漾,直到韦雪回过神来看他,两双眼睛对在一起,互相都红了脸,低下了头。

“没想到,你对瓷器也知道那么多。”半响,乐山没话找话地缓解着气氛。

“瓷器是阿爷有些收藏,我受他感染,略知一二。”韦雪往后退了两步,找了块山石坐了下来。

“其实我更喜欢的是诗。”

“李白嘛?”乐山小时候读过些经书,这些年武学研习的多,诗并不是他的强项。大唐诗书繁盛,名家众多,但当今知名的诗人,他也就知道个李白。

“嗯,李白自然是好的。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骆宾王的‘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孟襄阳的‘春眠不觉晓’,贺知章的‘二月春风似剪刀’,陈拾遗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些都是极好的。”说起诗词来,韦雪真是如数家珍。

“不愧是相府的千金,知道的诗人如此多,不像我一个小叫花子,连李白的诗都背不出几首。”乐山自嘲道。

“小叫花子,这可是你自己叫的哦。”韦雪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她被乐山逗乐了,这是她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刻。

“以后我可就叫你小叫花子喽。”

乐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韦雪的笑容有些痴了。

“我有一名老师叫做贾至,一直追随在我阿爷身边,他阿爷是曾经的礼部尚书贾曾,为玄宗皇帝撰写过即位诏书。可惜他阿爷死的早,死的时候他才十岁,皇帝器重他阿爷,念他年幼,便让我阿爷代为照料,从小便行走于我府中。所以我和他熟识,他极爱诗,这些诗词都是他教我念的。”

“生在相府就是好啊,文臣武将的,要什么有什么。”

“我送你一首李白的诗吧,正好应当下的景!”韦雪来了兴致,高声吟诵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韦雪颂《月下独酌》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身姿卓越,凌风独立,不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情怀江河,心有日月的大诗人。乐山看的呆了,仿佛陷入了韦雪吟诵的美丽画卷中,手中无酒,心中已醉。

韦雪停下来,看着傻乎乎的乐山又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小叫花子,这首你会背嘛?”

“啊?……不会,不会。”乐山还在仙境中迷失着。

“以前我也独爱李白,不过这几年经的世事多了,知道世间并不都如他诗中的辞藻般美丽。反倒愈发喜欢王维王右丞和杜甫杜少陵的诗了。”

乐山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韦雪变成了仙子。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像不像我们眼前的景象?”韦雪随手指了指眼前黑压压的大山,其实除了月光下峰峦叠嶂的黑影,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乐山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这是杜甫的《望岳》,我再送一首王维的《少年行》给你这个小叫花子:‘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虽然嘴里叫着乐山是小叫花子,韦雪却把自己最喜欢的《少年行》送给了乐山,这也是她心目中潇洒少年郎的样子。

韦雪念着《少年行》,让乐山想起了十年前辋川别业的情景,想要告诉韦雪自己见过王维,却又怕她不信,不经意陷入了沉思。

韦雪见乐山没有反应,也觉得自己的《少年行》念得有些唐突,不由得红了脸,不再出声。

二人都不说话,山谷里立刻陷入了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却有细微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乐山和韦雪交换了一下眼色,互相点了点头,蹑手蹑脚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过去。

“南平,你那药量还得加!”

“师叔,墨狄咽虹胆而投水,宁生服石脑而赴火。这药效,你知我知,师傅也知,用多了他会起疑的。”说话的正是刚刚那奉药的中年道士。

“所以才让你把北帝玄珠和流丹白膏混在一起,让那老不死的察举不出来。”另一人年纪略长,面容猥琐,听奉药之人对他的称谓,应是如松的师弟。

“我已经调过好几次药方了,丹山魂、青要女都减了量,增加了绛晨伏胎和亭灵独生调香,这才蒙混过关。”

“那老不死的现在把教务都交给了许不凡,我怕是他再不死,连掌门之位都要传给他了。”

“师傅若是现在就升仙了,怎知许不凡肯轻易把掌门的位子让给师叔你呢?”

“这你不必操心,武当除了如松,论资历、论武功都是我如彬最高,那姓许的算什么,只要没有老东西撑腰,我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苍蝇!”

“那我便冒险再加些白虎脱齿,姑且一试。”

“老东西神志不清,没那么容易分辨,但试无妨。”

“师叔当上了掌门,可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那是自然!老东西藏了那么多金银财宝,等到了那天,我定然兑现承诺,帮你重建青城派。”

这个周南平居然是青城派的人,难怪他要追问乐山与青城的关系。

乐山和韦雪想要继续听下去,怎奈那两人却不再说话,听脚步声是分头离开了。

“他们刚刚说的都是些什么?”待二人走远,乐山扭头问韦雪道。

“我也不懂,听起来,如松道人服用的丹药,不是五石散那么简单。”

“这武当派各个心怀鬼胎,我们要多加小心。”

乐山点了头,却突然说道:“你说那个宇文及为何要找你?”

韦雪一愣,不知道乐山为何明知故问,但见乐山丢来一个眼神,立刻明白那宇文及定然就潜伏在附近。

“想要知道却也不难!”韦雪心生一计,故意提高了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