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章 听,是庚金剑的悲鸣
沉霜拂听话地留了下来。她环视左右,瘴气很重,能见度很低。
打着离开禁区的念头,沉霜拂往一个方向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泛起一股凉意,巨蟒的身影从她头顶罩下,将她整个人盖住。
沉霜拂刚想催动一张高阶冰箭符,却意识到不对劲儿之处,她猛地转身,手中青光刺直指虚空,紧绷的唇线缓缓扬起。
“果然,我一开始看见的就不是树蟒本体,而是它的虚影。”
她松了一口气,手臂垂下,还不到半息的功夫,脸上神色惊变,目光直直地看向被自己扒了储物袋的太苍山弟子。
沉霜拂大步流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检查伤口,随后眼瞳一震,脸上出现惊愕的神色。
“这是……剑伤?”
“他不是死在树蟒的攻击之下的?怎么会这样呢?”
沉霜拂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她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担忧,用手指比量了一下剑伤的长度,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缓缓松开。
“还好……”
还好那不是谢陵真的剑。
沉霜拂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荒诞的念头来。
也许是这批进入幽天秘境的人中,她只对谢陵真抱着剑有印象吧。
浮云峰首席大师姐,景述真君的亲传弟子,这样光辉灿烂的人,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沉霜拂意识到走不出禁区了,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去找其他人散落的法宝。
她捡得越多,活命的概率越大。
沉霜拂扒开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顺便也检测了一下他身上的致命伤,是位于心口处的冰棱刺,这显然也不是树蟒的妖术神通,倒更像是太苍山的术法。
外门弟子可修行基础的《五行诀》,而风、雷、冰三类异种灵术功法,只存在于内门。
此地瘴气遇火则燃,雷法同样不可以使用,那么攻击力最高的,就只剩下风刃和冰棱了。
沉霜拂看着已经化了三分之二的冰棱,心想,为什么曲飞白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不是死于树蟒的攻击呢?
还是说在曲飞白他们来禁区之前,这些人就已经死了?
沉霜拂体内热流涌动,手指却一片冰凉,她看着中央地区的方向,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恍惚。
身上的趋避符忽然发烫,化为灰烬落下,沉霜拂回神,从刚刚捡来的残破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趋避丹吞下。
她思虑再三,朝着中央地区跑去。
树蟒不死,她也没法走出禁区,那些蛇影,会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阻拦她。
冷湿的水雾沾满沉霜拂的脸颊,但恍惚间,她好像感觉到冰冷的水珠里,掺杂了一抹温热。
沉霜拂怔然站在了原地,一抹飞溅的鲜血,擦着她的脸颊在空中化为红色雾气。
刚刚有一滴血,溅在了她的脸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沉霜拂咽了咽口水,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蝴蝶轻轻颤了一下翅膀。
满地浮尸,法宝碎片七零八落。
她终于看见了树蟒的真身,身躯是由一条条“藤蔓”构成的,从头颅到尾巴,未有间断,翠绿的圆叶连绵覆盖在身躯上,宛若蛇鳞,也确实是树蟒的蛇鳞,看似柔软,实则坚若金石。
月白绣衣的女童,手持一把染血的庚金宝剑,缓缓抬手,指向沉霜拂。
在她的身后,大片青光与树蟒相连,恍若傀儡。
沉霜拂向后退了一步,飞速转身就跑,但她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谢陵真的剑?
庚金飞剑光芒闪烁,逼至沉霜拂面前,她连忙催动玉符,挡下一击。
谢陵真的身躯被青光托着,飘浮在半空,手指掐诀,庚金飞剑以一化三,朝着沉霜拂袭去!
手中玉符绽放出璀璨白光,被剑刃一剑斩开,沉霜拂侧身避开剑刃金芒,足尖一点,踩着碎玉飞身而起,抬手抓住谢陵真的脚踝,往下一拽!
两人滚地三圈,沉霜拂欺身压在谢陵真身上,拍了拍她的脸,急声道:“谢师姐?”
飞剑逼近一寸,她提高了声音喊道:“谢陵真!”
与此同时,她将谢陵真当做肉盾,挡在身前,那把飞剑急急停在了半空,只差那么一点,就刺破谢陵真的眉心了。
“果然是灵器,居然还懂得护主,谢陵真这剑该不会已经有剑灵了吧?”
她凤眼一瞪,骂声道:“蠢货,你若生了灵智,难道不该转头把剑锋对向那条树蟒吗?”
飞叶万刃,蕴含磅礴杀机袭来,沉霜拂将手里的符玉一把丢出,撑开一个结界,双手抓着谢陵真的手臂摇晃,“谢师姐,谢陵真,你赶紧清醒过来啊,不然我们的小命就都得交待在这里了!”
谢陵真双目失焦,在沉霜拂的指掐下,恢复一点神智,而后痛苦地拍打着脑袋,她伸出手,颤抖不止,双眸仿佛被血染红。
“我……”谢陵真开口说了一个字,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沉霜拂面色大喜,高兴道:“谢师姐,你终于醒了!”
轰——
结界骤然破灭,树蟒身躯上分出一截“树藤”,竟然绕开了谢陵真,直直刺向沉霜拂的心脏!
她气骂道:“区区妖畜,竟也狗眼看人低,光捡着软柿子捏是吧?”
就地一滚,避开树刺,沉霜拂连忙爬起身,侧目去看谢陵真,她痴痴坐在原地,神情奇怪,泣不成声,庚金剑守在她的身边,如同护卫。
她为何不握剑?
是因为她亲手持剑,杀了太苍山的弟子,有了心魔吗?
沉霜拂来不及多想,树刺逼来,她丢出一张高阶符箓,嘴皮翕动,一口气念完咒语:“庚金作刃,予夺生杀,急急如律令,去!”
噌!
金色光轮作刃,霸气袭去,但在面对树蟒真身时,金刃犹如米粒光点,看得沉霜拂的心陡然一沉。
树蟒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谢陵真身上,只分给了沉霜拂一个淡淡的眼神。
它轻飘飘甩尾,却有千钧之势,沉霜拂将青光刺抵在身前,全身灵力注入其中,七彩仙光大绽,她眸色一喜,心忖道,当初在苦海之上遇到的妖藤,实力也逼近筑基期,七彩仙藤的实力恐怕只强不弱。
若非被她用三劫剑削去形体,只留了一点本源之力下来,她兴许可以让七彩仙藤与树蟒互相绞杀!
七彩仙光逐渐变淡,沉霜拂立马取出灵石、灵药,通通喂给它,让它抵御树蟒。
树蟒眼瞳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似乎察觉到了七彩仙藤的不同寻常之处,死死盯着青光刺,想要一口吞下它。
察觉到危险,七彩仙藤本能地爆发出更加强悍的力量,青光刺不断颤动,仿佛要裂开。
沉霜拂深知七彩仙藤不是树蟒的对手,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但能拖延片刻是片刻!
她抽身离去,按着谢陵真的肩膀,“谢师姐,你清醒一点!”
见谢陵真没反应,沉霜拂深呼吸一口气,顾不得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了,她沉声道:“谢陵真,你为何不敢握剑?”
“你在害怕什么?难道从此以后,你都要弃剑不用,放弃自己的剑道了?”
沉霜拂越说越气:“做剑修哪有你这样的,道心这么脆,你既然不打算握剑了,不如把飞剑给我,我拿去炼器堂融了,做一面盾牌,盾牌无锋,只可抵御伤害,保护他人,不会伤人,岂不是更合适?”
听到沉霜拂要融自己的剑,谢陵真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捂脸哭泣,狼狈至极,“我的剑杀了同门,我杀了熊术……”
沉霜拂觉得奇怪,为何谢陵真会单独对自己杀了熊术这么在意呢?
她听见自己挺凉薄地问道:“熊术是谁?”
话一出口,沉霜拂就想起来了,是那名和曲飞白在一起的楞头青年,他居然在瘴气里使用焰火符,造成了大片火海。
谢陵真抬手一指,不远处躺着熊术的尸体,“他好不容易从禁区逃出去,是我要他带路回来的,他说他不想再回来这个可怕的地方了,我告诉他,我会护他,不让他死在树蟒的攻击之下,可最后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熊术……”
说到最后,谢陵真已经泣不成声。
浮云峰的首席大师姐,生性孤僻清高,从不与外人往来,在这批进入幽天秘境的弟子中,她从未正眼瞧过任何一人,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唯独记住了熊术,此后,心魔难消。
沉霜拂摇晃着谢陵真,生怕她想不明白,“不对,谢陵真,不是这样的。”
“你被树蟒控制了,只是一具傀儡,一柄剑,所有行为皆不是你的本意,这不能怪你。”
“有人持剑杀人,难道应该怪剑吗?”
树蟒是持剑的‘人’,谢陵真是无意识的‘剑’。
错的是树蟒,不是谢陵真。
纵然熊术真的死在谢陵真剑下,谢陵真最多也不过是一柄“凶器”而已。
她双手按住谢陵真的头颅,强迫她看着自己面前染血的飞剑,无声张了张唇。
听。
是庚金剑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