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理论探幽
第一节 阳气本论
在人类文明的起源、发展过程中,太阳的光明和温暖及天火的恩赐和启示对人类的繁衍和文明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也启发了人类对阳气的朦胧认识。远古时代的早期人类,在饱受天火自然现象恐惧的同时,也意外地品尝了天火造就的动植物熟食,熟食的美味使人们开始了对火的追崇和探索。最初的火石生火和钻木取火等对火的主动获取和使用,使得进食生冷食物的饮食方式向火烤水煮的熟食方式转变。熟食不仅增加了人体对食物中营养物质的吸收,而且减少了生食所带来的胃肠疾病的发生,进而有利于人类的繁衍和人类族群的兴旺,也使人类萌生了对天、太阳和火的崇拜和依赖。
随着人类文明开化进程的不断衍生,文字文明带来了思想和古代哲学的兴起、记载和传播。《易·乾》:“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易经》开始认为乾元之气乃创始化生自然界一切万物的动力源泉,这种乾元之力贯穿于影响万物发生、发展、转归等一切天道变化的过程中。在《易经》中,乾卦居一,以纯阳代表天象,乾元之气则为阳气萌始,为自然界的阳气所在。《庄子·知北游》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庄子此言从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观点出发,将人的生命状态归结为气的聚散动态变化,气聚则生,气散则灭。汉代董仲舒《春秋繁露·阳尊阴卑》云:“阳始出,物亦始出;阳方盛,物亦方盛;阳初衰,物亦初衰;物随阳而出入,数随阳而终始;三王之正,随阳而更起;以此见之,贵阳而贱阴也……阳,天之德,阴,天之刑也,阳气暖而阴气寒,阳气予而阴气夺,阳气仁而阴气戾,阳气宽而阴气急,阳气爱而阴气恶,阳气生而阴气杀。”董氏贵阳贱阴的思想虽然与中医阴阳调和、阴平阳秘的阴阳和谐思想有异,但从历史和古代哲学的角度出发突显了阳的重要地位,并展现了阳气运动变化的特性。纵观中医理论的起源和发展可见,早期人类求自身生存、对自然的朴素认识、中国传统文化中“敬天尊天”及中国古代哲学中尊崇“重阳”的思想观念,对中医认识阳气产生了多重影响和重要启发,为中医扶阳学术思想和流派的产生奠定了最原始的基础。
《黄帝内经》开始探讨与人体健康和生命息息相关的阳气及其重要作用。《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由此可见,《内经》把人体阳气与太阳相类比,以阐明阳气在人体中所处地位的重要性,犹如太阳之光明具有不可替代性,阳气具有积极向上、升发、防御外邪的特性。因此,历代著名中医学家大都推崇阳气和重视阳气及其作用。东汉张仲景受《内经》重视阳气思想的影响,在其著作《伤寒杂病论》中多处强调固护阳气、顾护津液、保护脾胃的指导思想。明代张景岳在《类经附翼》中指出:“凡万物之生由乎阳,万物之死亦由乎阳,非阳能死物也,阳来则生,阳去则死矣。”在《类经·疾病类》中亦指出:“然则天之阳气,惟日为本,天无此日,则昼夜无分,四时失序,万物不彰矣。其在于人,则自表自里,自上自下,亦惟此阳气而已。人而无阳,犹天之无日,欲保天年,其可得乎?《内经》一百六十二篇,天人大义,此其最要者也,不可不详察之。”又在《景岳全书·传忠录》中明确指出:“难得而易失者惟此阳气,既失而难复者亦惟此阳气。”所以在《类经附翼·大宝论》中说:“天之大宝只此一丸红日,人之大宝只此一息真阳。”他在《类经附翼·求正录》中强调了阳气在生命活动中的主导作用和温补阳气的重要意义。明代医家李中梓则举例以四季之象变换和不同朝向植物的特点,说明阳气在阴阳生化及阴阳平衡中的重要性。他说:“譬如春夏生而秋冬杀也,又如向日之草木易荣,潜阴之花卉善萎也。故气血俱要,而补气在补血之先;阴阳并需,而养阳在滋阴之上。是非昂火而抑水,不如是不得其平也。”李中梓同样也认为,对于气血互生、阴阳互化和阴阳平衡,阳气均占主导地位。
总而言之,阳气无论是对于人体,还是在自然界阴阳生化及阴阳平衡过程中,均占重要和主导作用。清末著名伤寒学家郑钦安先生认为“万病皆损于阳气”,“有阳则生,无阳则死。夫人之所以奉生而不死者,惟赖此先天一点真气耳。真气在一日,人即活一日,真气立刻亡,人亦立刻亡,故曰人活一口气,气即阳也,火也,人非此火不生。”故在论治时,他强调“治之扶真阳,内外两邪皆能灭,是不治邪而实治邪也”,并认为“阳者阴之根也,阳气充足,则阴气全消,百病不作”。郑氏最为尊崇阳气,其代表著作《医理真传》《医法圆通》《伤寒恒论》在理论上推崇阳气,更在临床上强调温扶阳气,唯一不足的是缺乏相关的医案专著。云南吴佩衡扶阳学术流派的创始人、著名中医学家吴佩衡先生,其学术思想的核心内容之一便是极其重视阳气及其在人体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认为阳气与人的健康息息相关,是人身最宝贵的生命线,是人身立命之本。立法施治首重温扶阳气,临证处方善用附子、干姜、桂枝类辛温药物,其传世医案填补了扶阳临床实践医案缺乏的憾事,更为当世后学广泛学习和传承。世医现大都重视阳气,究其重要性则被简明总结为“存得一分阳气,便有一分生机”“有阳则生,无阳则死”。这是对阳气作用重要性的高度概括。吴氏扶阳学术流派,传承中医扶阳特色,临证重视辨阴阳、寒热、虚实等,善辨阳虚阴寒证及不同寒热证候,细察舌脉,辨治多在阴阳寒热上打算,活用四逆辈、桂枝类方治疗疾病,临床多效。
关于阳气的特性和作用,历来在中医学理论中都备受重视,最早者当属《黄帝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说:“生之本,本于阴阳。”“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阳气者,一日而主外。”“阳气者,若天与日……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可见,阴阳平和是人身立命之本,阳气是生命活动的原动力,具有温养全身经络、筋脉、形体及维护脏腑功能等作用。阳主阴从,阳气得护而旺盛,肌表腠理得以固密,才能更好地发挥卫护肌表、抵御外邪之重任,则阴精方可内守而安稳,才能维持正常的生理功能,达到功能恒常,才可做到机体强健。故明代医学家张景岳在《类经附翼·大宝论》中强调:“凡阳气不充,则生意不广……故阳惟畏其衰,阴惟畏其盛,非阴能自盛也,阳衰则阴盛矣。凡万物之生由乎阳,万物之死亦由乎阳,非阳能死物也,阳来则生,阳去则死矣……天之大宝只此一丸红日,人之大宝只此一息真阳。”强调了阳气当温扶使其充盛。李中梓在《内经知要》中说:“火者阳气也,天非此火不能发育万物,人非此火不能生养命根,是以物生必本于阳,但阳和之火则生物,亢烈之火则害物,故火太过则气反衰,火和平则气乃壮……阳气者,身中温暖之气也。此气绝,则身冷而毙矣。”他认为阳气居于人体的上下内外四维,无处不在并温煦周身,是生命的动力和根本。他对阳气在人体中重要作用的阐释更为明确,认为阳气的正常状态乃和平之态,既不能偏亢,亦不能偏衰;阳气亢盛过旺则相火食气伤津,进而阳气虚衰而渐丧维护生命之力,终致阳气绝而身亡矣。清朝著名医家郑钦安在《医理真传》云:“人身一团血肉之躯,阴也,全赖一团真气运于其中而立命。”由此可见,人身的阳气所发挥的正常功能在于温煦人体的气血、津液,维护机体的正常运行,是摄生、延年、防病的关键。现代中医理论认为,阳气是一身之气中具有温热、兴奋特性的部分,是人体内具有温煦、推动、兴奋、升腾、发散等作用和趋向的极细微物质和能量。阳气的作用具体表现在能温养全身的脏腑经络及四肢百骸,增强脏腑经络组织器官的功能活动,促进机体新陈代谢,不断化生人体所必需的阴精物质,保持人体阳气的充沛及正常运行,抑制体内阴寒之气,防御外邪侵袭以及宣散祛邪外出等多个方面,进而在防病治病摄生保健中发挥重要作用。对于阳气及其重要作用的认识也为后世温补学派的创立与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
阳气固然重要,但也离不开与阴精的互根和转化,只有阴阳和谐,阴气和平,阳气固密,机体才能发挥正常的生理功能,人人才能得享健康,正所谓“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从中医整体论和全面观理论角度出发,阳气必然不能独立而生,必依赖阴精相互扶持,正如夫妇阴阳交合方能绵延子嗣,恰有“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和“阴为阳之基,阳为阴之用”之义。正如姚止庵在《素问经注节解》中所云:“平论阴阳,以见阳之不可无阴,亦犹阴之不可无阳也。阴阳互根之理,正天地合德之妙,变化所由起,万物所由成,顺之则得其所,逆之则疾病生。”而在《黄帝内经》中亦对阳气和阴精的关系做了阐明,《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说明人体阴阳具有相互依存、互根互用的生理关系。阴乃体内精微物质,是顾护阳气的物质载体,阳卫护体外起到固密肌表使阴精内居安守的作用。恰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素问吴注》注解说:“阴静,故为阳之镇守;阳动,故为阴之役使。见阴阳相为内外,不可相离也。”又如《类经·阴阳类》注:“守者守于中,使者运于外。以法象言,则地守于中,天运于外……以气血言,则营守于中,卫运于外。故朱子曰:阳以阴为基,阴以阳为偶。”进一步阐明阴阳含义的广泛性,如天地、上下、水火、男女、血气等均可用阴阳概括,并且两者之间均存在相互依赖、相互为用的关系。溯古至今,历代医家把调和阴阳作为防病治病及摄生养年抗衰老的根本法则,尊《内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即“阴阳调和”为最高法度,而对于人体复杂的生命活动,无非是把握其物质与功能之间的对立统一关系,故调理人体阴阳之相对平衡,方能够保护和维持人身的健康和长寿。而吾辈行医者,奈何独尤为重视阳气、提倡扶阳学说?皆因临床实践中,往往所见阳虚及真寒假热者为多,而非独治于阳则忘阴也,故临证治疗多以温扶阳气为主,固护阴精次之,亦是为达阴阳平和、气血荣通之常态,巩固人身之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