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契约婚姻
霓虹在钢化玻璃幕墙上流淌成河,张凤英踩着细高跟从写字楼旋转门转出时,正巧看见对面星巴克落地窗后的侧影。三十八岁的女人脚步一顿,羊皮手套里的手机险些滑落。
“周志雄!”她推开咖啡厅门的瞬间,对方也抬头望来。“张凤英!”异口同声的呼唤让空气凝滞片刻。
初中教室后排那个总在课本上画变形金刚的男生,此刻西装革履地坐在莫兰迪色沙发里,袖扣泛着铂金冷光。
“离婚三年,”搅拌棒在咖啡杯划出漩涡,“前夫觉得丁克是反人类。”张凤英抿了口咖啡,看见对方无名指环痕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我前妻说每周见三次面叫丧偶式婚姻。”周志雄的朗格腕表跳着幽蓝微光,“她想要传统家庭,我不懂,为什么要放弃私募基金合伙人洽谈而去接孩子放学!”
落地窗外,无人机群正为购物节表演灯光秀。张凤英望着那些机械萤火虫组成心形图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班主任宣读的《中学生守则》第七条:男女同学交往应得体。此刻她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轻点咖啡杯,“要不要试试契约婚姻?”
智能门锁发出悦耳的合成音时,周志雄正往云端同步日程表。玄关感应灯渐次亮起,映出走廊两侧的抽象派油画。他们签协议那晚找了家公证处,公正出印章落在合同上的瞬间,张凤英闻到他袖口雪松香水和二十年前英雄牌墨水的气息重叠。
“周三你公寓,周五我loft。”她踢掉高跟鞋,智能家居系统开始播放肖邦夜曲,“物业费我转你AA账户了。”
江远舟解开领带时瞥见茶几上的双年展邀请函,策展人落款正是林语安工作室。
有时他们会在深夜视频会议间隙突然造访对方。江远舟的智能冰箱永远备着她爱的白葡萄气泡水,林语安的衣帽间挂着两套男士高定西装。某个暴雨夜,雷暴导致区域断网,他们在烛光中发现彼此都记得初中校歌的第三段歌词。
春节前夜,林语安在收拾母亲遗物时翻到褪色的结婚照。照片里缝纫机与牡丹电视机堆满狭小婚房,父母羞涩的笑脸嵌在九十年代的滤镜中。手机震动起来,江远舟发来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VR观展链接,他们在虚拟展馆里讨论解构主义直到东方既白。
梅雨季节来临时,智能管家提醒他们该续签协议了。林语安正在布展现场调试全息投影,江远舟的加密邮件附上了新拟的条款:新增共同艺术基金,保留独立税务申报。她回复了一个笑脸符号,想起昨天在拍卖行看到他拍下自己毕业设计的新闻。
城市天际线吞没第N次夕阳时,两人在云端书房共读《第二性》电子版。林语安的智能手环显示心跳平稳,江远舟的脑电波监测仪跳动着α波。他们知道今夜又有亲友在传统婚宴上议论这种新型关系,但此刻WIFI信号里流淌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比任何誓言都更接永恒。
梅雨季的第六次回南天,林语安在拍卖行后台擦拭青铜器时,收到了婚姻登记处AI客服的提示。全息投影里,机械女声提醒他们契约婚姻即将届满,续期需重新进行情感适配度测评。
“就像更新软件许可证。”江远舟的声音从降噪耳机传来,背景音是苏黎世证券交易所的收盘钟声。他正在用增强现实眼镜批注条款修正案,虚拟荧光笔在虚空划出流星般的轨迹。
林语安的指腹擦过商代饕餮纹的凸起,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当时江远舟把画满机甲战士的课本举过头顶,陪她走过三条街的积水。如今他们的婚戒嵌着NFC芯片,触碰手机就能看到区块链存证的爱情誓言——如果那些经过十二道加密程序的情感数据能称为誓言的话。
智能家居第一次故障发生在立秋那日。中央系统误将江远舟的生物信息识别为入侵者,当他带着威尼斯买的穆拉诺玻璃杯深夜造访时,林语安的公寓突然启动防御模式。红外线网格在他们之间织出猩红的银河,警报声惊醒了整栋楼的家用机器人。
“像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江远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腕表投影在墙上的安全协议条款正在疯狂滚动。林语安笑得眼泪沾湿了真丝睡袍,他们蜷缩在安全屋喝着冰镇气泡水,直到晨曦穿透防弹玻璃。
危机发生在双十一购物节。林语安设计的元宇宙婚礼展厅遭宗教团体攻击,虚拟圣坛被篡改成血色炼狱。谩骂邮件潮水般涌来时,江远舟正巧带着建筑模型来找她。他徒手拆开那些电子诅咒信,发现每个IP都映射着他们中学同学。
“当年抄你数学作业的王强,现在成了家长委员会会长。”江远舟把恶意代码导入反编译程序,屏幕蓝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他妻子去年因不愿生二胎被离婚了。”
暴雨倾盆的午夜,林语安在数据中心检索到一组恐怖影像。那些被AI修复的老照片里,1998年的母亲正在纺织厂流水线偷织婚纱,父亲用车间废料给她煅造铜戒。而此刻她的加密相册里,存着上周和江远舟在量子计算机机房拍的结婚照——他们身后是闪烁的服务器矩阵,像极了母亲当年织就的星图。
续约仪式在冬至举行。他们穿着恒温纤维礼服走进数字公证处,脑机接口将神经元冲动转化为婚约条款。当林语安提议新增“开放式关系补充协议”时,江远舟的瞳孔虹膜扫描仪突然报错——后来他们发现那是泪水干扰了生物识别。
林语安在苏富比拍卖行的全息验孕室醒来时,智能诊疗舱的荧光屏正跳动着远古的图腾。纳米机器人组成的诊断结果悬浮在空中,组成一串泛着幽蓝的玛雅数字——那是江远舟设置的隐私保护程序,他们曾戏称这是给未来孩子的第一道加密协议。
“妊娠六周。” AI医生的合成声带着奇异的颤音,“需要调取精子银行溯源编码吗?”林语安的手按在小腹,真丝衬衫下的肌肤能感受到量子胎心仪冰冷的触角。三十八层落地窗外,仿生雨燕正掠过雾霾弥漫的陆家嘴,翅尖划开的数据流里漂浮着基因编辑广告。
江远舟的全息投影在医疗舱亮起的瞬间就出现了,他身后是正在坍塌的元宇宙教堂设计图。“还记得我们签过的《意外事件附加条款》吗?”他的虚拟手指穿透林语安的发梢,在空气中调出泛着微光的契约书,“第四章第七条:任何可能改变现有生活模式的变量......”
“都需要进行SWOT分析。”林语安咬开营养剂的密封盖,枸杞味的纳米微粒在舌尖炸开。她望着投影里男人西装上的褶皱,那些立体剪裁的纹路突然与记忆中父亲的工作服重叠。1998年的纺织厂里,母亲正是穿着这样的条纹衬衫,在缝纫机轰鸣中孕育了她。
数字祠堂的青烟比预期来得更快。当江远舟的族老们以4K全息影像降临客厅时,智能家居系统自动切换成了宗祠模式。檀香味的负离子在空气中凝结成牌位,林语安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电子族谱上闪烁,像颗卡在齿轮里的沙粒。
“数字香火也是香火。”首长老的AI语音模拟出湖南腔调,虚拟供桌上的比特币蜡烛突然暴涨10%,“只要把胚胎上传到家族云端,你们照样可以......”江远舟切断电源的动作惊醒了休眠中的扫地机器人,它举着机械臂将虚拟灰烬扫进集尘盒,发出类似嘲笑的嗡鸣。
暴雨夜,他们在质子对撞机实验室过夜。林语安蜷缩在防辐射舱里,看江远舟用激光笔在空气中勾画拓扑结构图。“胚胎就像这个克莱因瓶,”他的指尖流转着荧光,“我们的基因在四维空间里永恒纠缠,却永远触碰不到三维世界的伦理边界。”
手术当天,林语安选择了最古老的麻醉方式。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几秒,她听见医疗AI朗读《人类生育简史》,冰冷的声线正说到二十世纪末的试管婴儿技术。无影灯的光晕里,忽然浮现出母亲缝制婚纱时的侧脸,那些穿梭在布料间的银针,此刻正化作纳米机器人涌入她的子宫。
三个月后的巴黎时装周,林语安在虚拟伸展台上展示名为“量子子宫”的全息服装。流动的光影在她腰间交织成双螺旋,江远舟坐在第一排用脑电波发布建筑设计方案。当记者问及他们的婚姻状态时,T台突然降下数据瀑布,每一颗水珠都映着区块链婚姻证书的碎片。
午夜,他们回到初遇的星巴克旧址——这里已改建成脑机接口体验馆。在神经漫游舱里,林语安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如果当年......”江远舟的突触信号抢先抵达共享意识区,她尝到了1998年暴雨的味道,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画面:那个总是画机甲的少年,曾在毕业纪念册上用力描摹过她的背影。
城市依旧在霓虹中自我复制,新一代年轻人正用神经链接举行婚礼。林语安的手提箱里躺着母亲遗留的铜戒,此刻正与江远舟设计的元宇宙婚戒发生量子纠缠。他们知道,当黎明再次降临时,那些在云服务器里重组的传统与革新,终将在某个奇点迸发出新的文明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