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番外:护妖道亲射贵朝官(七)新梨成花
阿凌辞了流光,离了天牢,却早过了坐朝的时辰。他便回了协德殿,可一进门,文哥儿还没迎出来,就先迎面碰上了叶孤鹤。叶夫子的焦急之意写在了脸上,他道:“凌儿,今儿大伙候着你有要紧事儿商量,你却误了时辰!你可知洪水冲了五千多户民宅了!”
阿凌一边扶着孤鹤过门槛,一边着急道:“老师…这春三月,又不是汛期,好好的怎么会发水呢?这在咱腾龙可不多见呐。”
“是内涝。咱们龙都只有昨儿的雨大些,可那夕峰州的俨虹县等十个县,可就惨了!”孤鹤的嗓门不觉高起来,唾沫星子也喷出了几分,叶状元爷自己意识到了,自袖里拿了一方白绢擦了擦嘴:“说起来背运,这一片地方昨日只下了三个时辰的雨,时间还没咱龙都的雨来得久呢!可这雨啊,他们那儿奇大,桥梁都冲毁了,死了好多人。房子倾刻淹了,积水到现在完全清不掉,况今日又下了,据飞马说,那雨比昨儿的还大,也不知哪个时候停。只昨儿那雨,朝廷就兜不住了!报民房淹坏的有六千多户,彻底废了的有近五百户,还有该处的庙宇、坛观等,损失不知多少!被大水淹死的人等,共有一百七十多人,受伤失踪还没有计进去!这赈灾款…紧呐,拿不出来啊。库里压根就没有多少,你看,能不能从军费里省……”
“那不成!军费必须留着,一文也不能动。我姐和师母她们都在桑日人手里呢!老师,您不着急啊?内涝救急也耽搁不得!您去拟令旨,命潇王、桂王等皇亲国戚带头捐一点儿。一个也不能躲!今日之内,必须见钱!棁王和他大儿子兆涪倒了,家财也抄了不少。可他还有二儿子!看看他还剩多少,让他也得捐!另外,各级官员都要捐,按品级,从一品官捐五千两来算,每降一品,减少500两。皇亲要捐双份,如一品官如是皇亲,至少捐八千!我另外还有个办法……老师别慌!”
“这凑不到多少的!阿凌,你也看见了,有个中华皇上这么干,逼死了一个亲戚不说,钱没凑上,名声还给败掉了!”孤鹤皱了眉,两手一摊:“你到亲戚腰包里去刮银子,人家能乐意?还是别去得罪人了。”
“不怕!放话出去,每家最低三千腾龙银,高者不限。不交的,非但不是忠臣,我还扣他俸禄充抵,非出到足数不可!”阿凌道:“我心里的那个主意也是个馊主意……但一定有用!老师,咱们可以卖虚衔呐。”
“胡说!我不答应…怎么可以拿最神圣的朝廷公职开这个玩笑!”叶孤鹤说这话的时候眼都冒火了:“你啊!唉!想不到连我的徒儿都起了这歪心思!动这心思的,可就是像汉灵帝这种无可救药的贼昏君!”
阿凌苍白虚弱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语音轻柔飘忽地对孤鹤说道:“非也。老师,您说得不对,不是官职,是虚衔。老师,咱腾龙刚遭过兵事,百姓过得不容易,加赋绝对行不通!可民间还是有富户的。阿凌觉得,我们可以学唐人的‘斜封官’之法,加以改良,由吴擎大人今日就去着手,同时咱们向朝中文武、皇亲国戚一一借钱,先把这事应对过去才好!”
孤鹤这些天,多长了好多白头发,四十多的人看着很像个小老头了。他忧心忡忡的瞧了瞧兆凌,又把话转到正事上:“假意封官,收钱不认账,也不是君子所为。朝廷带头这样做,不得人心的。阿凌!不行的!”
老师,你听我说,我们可以发动富户捐钱,然后开立一张龙篆兑票,上面写清捐款数目,另外再写朝廷所授虚衔。但此虚衔,需等三个月后才能赴任。朝廷务必要在以后三个月内的各项进项中,抽出一些分期付清这部分借款,并承诺按捐款钱数分级给予红利。捐款越多,分红次数也越多。本利均清后,发放一份凭证书。但是这些富户,却是不能真的进入腾龙官场。您想啊,到了七月里,那新皇早挑出来了。到时候,把这罪责,全推在我身上。新皇可以宣布我所颁的三月后任命的令旨无效,但红利照发!现在,咱们在收捐款时,即发放刻有虚衔职名的官防,官印用木盒盛放,外面斜着封上腾龙特批的封条。有司将这部分人的姓名等底细严格记录留档,事后,等新皇上位,凭着有司的记录,一一收回斜封官官防金印,这些富户呢,凭着本利收讫的凭证书,换取一份名誉虚衔的锦诏,这样他们就没有损失,获得虚名之外,还能小赚一笔,也挺好的。
叶孤鹤大人看看他的紫色朝服,满脸遗憾不忍地又瞧了一眼阿凌,“唉!徒儿…没有法子…先皇呐!您把囯库弄得这么‘干净’,连个洪水我们也应对不了!弄得我们君臣,不得不拍破脑袋想到这个馊主意…唉!试试看吧!”
孤鹤也不顾君臣上下这些了,他往阿凌背上猛拍了四五下,高声道:“别新皇、新皇的!等钱还出来了,你拉下面子写个《罪己诏》,人家也不好说你什么!在诏书里头,你把责任丢给为师!我既做了这个老师,就是准备着替你担责的!我现在就去会齐各位大人,商量凑齐四十五万款项,特使么…就让流云去,他是从画苑转过来的,苗子特别好!他要是没点实迹,大臣们不服他,我也替他可惜!这回,我就推荐他去!”
“行。到时候凭老师作主吧。”阿凌的美目中闪现出丝丝忧郁,那点子忐忑不安的踌躇,如风搅浮萍、雨打芭蕉,他想了一想,道:“我再去各位太妃那借点,凑一凑,老师,今天再开一下午朝,千万把银钱落实好!”
孤鹤回身走了,阿凌看见他脑后的白发,不觉心里不忍,按着心口又咳了一阵子,暗想道:“老师,但愿新皇让你省点儿心,多多帮衬你。可…新皇会疼着你那倔脾气吗?我得好歹选个稳重端正的上来,别把您给坑了!这也要慎重呢。”正想着,文哥儿拿了一罐子梨汤给他喝——一只明黄描金龙凤壶,里头是一壶的龙眼红枣雪梨汤,还是温的,文哥儿小心地给他递了一碗,阿文道:“不烫,正好喝。小茶房还送了一样稀奇茶品,要你打开旁边那个果盘盖子看看,要吃就留下,不要就算了。”
阿凌原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梨汤,一瞬问道:“这是谁做的?真好喝…不过,以后不要了,我喝了就想家,在这待不住了。果盘里的是什么呀?是好果子咱们也分了,让人都进来吧,这个汤好喝,大家都来喝!阿文,你一会告诉小茶房的几个师父,现下朝廷用度特紧,暂时不打赏了,替我谢他们几位用心。这个果子……”
这果子是个梨子——中间雕花的梨子!记得就在前三年的一个夏日里,小鸳费心雕了一模一样的一个梨,用冰镇了一晚,冻得硬了,再在雕花处浇上这雪梨汤,阿凌就笑得很甜,说:“姐姐!梨上加梨,开出花儿来,还是梨的味,好看不中吃,白费了姐姐的巧手。”小鸳的脸红透了,猛地挑了他一眼,道:“小奴比殿下小了六岁,你早知道的,还叫人家姐姐。你不喜欢算了,我拿去就好。”
“别呀,这出手的东西,收回不得!我尝尝吧……”阿凌道:“我原是敬着小鸳姐姐的意思,没有别的!这花好看,却盛不了多少汤,丢了又可惜,不如索性削了皮,当个平常雪梨吃了,还能解暑!唉…可是…怎么看怎么可惜!以后别弄了,仔细你的手。”
……
这是拿笔形雕花刀一点点雕出来的,他也很快偷偷学了,为此那一季吃了很多梨子,雕出来的大多不像花,最像花的一个梨,因为有个花瓣不好,在晚上拿去送她的路上也被吃掉了——小鸳问阿凌干什么来了,阿凌说就拿几个梨子给她,最后却发现,用来练手的好梨子一个也没有带!他就这样一个人空着手来了,呆呆地看了她一时,一句话也没留,转身又回了。
当初我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敢说。现在更不敢…她好像这个中间雕花的梨,吃了就毁了,不吃又可惜,放着又会坏,送人又不甘心……
阿凌落寞地移开了眸子,向阿文道:“文哥儿,你去把显大夫给我开的安神药拿来。等我倒在这雕花梨中间,你给送回小茶房去。”阿文是一脸疑惑地照办了,雕花梨中间那清甜的梨汤也给兆凌两三口喝完了,换上了那黑乎乎的苦药汤子,又由叶文还了回去。
“这便是最后的一条路,小鸳,咱俩虽不能在一处了,可我还是盼着你好啊。”
李荫说的那个惜花灰飞烟灭的时辰一点点逼近,但阿凌却没空去理!他给正事缠住了!午朝吵了一回,晚朝又是吵!皇亲国戚和满朝文武果然没有愿意主动捐钱的!桂王爷唾沫横飞地指出:国库不可能没钱,出了事,不可能由皇亲国戚和大臣勋贵交钱!好在别的王爷没有这么大的脾气,但众人不说话,都站在桂王身后看风向!
实在没了办法,听报那内涝之地的雨到今夜还在下,阿凌也是急得没了法子,下了宝位,唤流光道:“流光,带人给棁王挪挪地方,将他们父子和秦国公、李国师连夜押上行刑高台问斩!”阿凌在协德金殿看了一圈,眼光最后落上了桂王的脸:“诸位大人,还有拖延不交的,大伙儿休怨阿凌没情面!赶紧交,过了这回的洪水,大伙儿都是忠良…二伯,您不交,我便派大总管徐老到您府上请二伯母交上这笔款子,今儿,您是无论如何赖不过去的!诸位,二伯不会躲的,帮助朝廷,为君分忧,本来就是诸位的职责嘛!张老!”
张老抱来的又是一叠文书,“诸位,别争了,把认捐银钱数目填上张老递上的清单,交上钱,众位就散朝了。不然,大伙儿今晚谁都出不了这协德殿!一时没带的也行,我会派人随各位回府去取!”
尚青云老大人这会子蒙了,现在在殿里的全是高阶官员,最小的也有四品!大伙儿何曾见过这等无赖啊。“历代先皇也留了一些珍宝在内库之中,我也命华姑姑点算出来,已凑到十万两,拿出去给十县御洪。各位,赶紧交,天灾等不得!逾期误了事的,也不要怪我。卫流云,命你明早携款前去夕峰州俨虹县等十县地区,全权负责此事。后续还会有款项分批送来,就由乔舜安、刘梅之二位大人负责。二伯,您是最有威信的宗室,桑日人还好没抓你,你可要带头啊!快交!您才交八千,算侄子向您借的!快……实话说了,咱们在场的诸位是大宗,非凑出三十万不可!后宫李太妃等各位长辈娘娘凑出了八万,这就只差十二万了…快点……”
一场闹腾下来,满朝公卿凑出了十五万,比预计是多了三万,可皇亲们背后说不定已把阿凌骂出了三万多个窟窿眼儿!看看他那样!简直不给人一点反悔的机会!比如某王爷刚签好捐八千,他立刻叫留用的小宦随之回府去取,连等明天天明的耐心都没了!这不就是生抢吗?!
由吴擎负责的卖虚衔的事儿可比这顺利多了,折算下来,这边儿还有十二万名额,天亮后,三个时辰全部放完!这么一来,第二批的乔舜安、刘梅之没有用上,款项一并交给流云带走,卫流云携45万款项上路去了。流云走前,苦苦请求带上流光一起去夕峰州,阿凌本来一口同意了,无奈流光怎么也不同意,最后改由一位阿光手下的梁将军押款随同。流云带着些不完满的失落感上路而去,殊不知卖虚衔之事在三个月后引出了大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送走了流云之后,阿凌想到,这已是第四日了!他一日上了三回朝,堵了皇亲、大臣等人在协德殿要银子的那一日,应该就是惜花魂散的一日。那一日,棁王、兆涪和吕弘才上了刑台,百姓们连夜围观,就和过节一样!但李国师仍然没有死!保下他的是孤鹤。阿凌头一回在内心里对孤鹤产生了质疑。他是真没想到,往日里天天“海青天”,发誓要当“笔架山”的叶孤鹤,这回居然冒着获罪的危险,假传口谕,把李国师拦下来!
协德殿的后殿里,阿凌皱紧了眉头,委屈的眼泪都快落了:“为什么?老师,难道李荫家藏的也有你的钱?”
“那当然没有!可是阿凌,你不能灭了李荫,他有武匡爷发给他家的金牌,他未犯逆罪,不能伏诛!后代的皇上,不能不认前代圣上的话,开国圣君的话,尤其不能不遵。阿凌!赦了李荫吧…不然,这永远是个把柄,让人家拿来对付你!凌儿……”孤鹤双泪一霎落了下来,膝行了几步,说道:“太妃娘娘和李家沾亲,人家不好出面担保李荫,可你自己写的赦诏,怎么也不好赖掉呀。再说了…我也不管了!今儿全和你说实话,我就是不想见你得罪那么多人!阿凌呐!你在前朝、后宫都没势力,朝里多的是暗流!你代理掌朝就开罪咱腾龙第二大世族李氏,还诛死了那么些近支皇亲,你可真是……”
“我就是和他们玩命!李荫间接害死那么多人,早晚必死!我现在除不了他,那就等等……老师……你起来…姓李的,便放他在天牢多吃几天牢饭吧…你我呢…别为他不开心了,起来…”兆凌费力地拉了孤鹤起身,贪恋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疼我,为了我连清官都肯不做了!孤鹤…我不怕负了那李荫,只怕要负了你啊!从明儿起,我要着手下一件大事了……老师,师母虽比你大七岁,也是你爹给你定的娃娃亲,可毕竟和你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她被掳一年多,你过得孤孤清清的。我知道,你一定也是在意她的吧。明儿,我就派乔舜安状元带使团去出使桑日,目的是和桑日那无仁国主要人,另派忠义带五千精锐,着便衣带利器远远跟着乔大人的使团,必要时就动手博一场!此行,务必要要回我姐和师母等人,要不,我死了都不甘心!”
这日傍晚的时候,阿凌抢过文哥儿手中削了一半的梨,又把显达配的那个“百珍补气茶”给停了!因为阿凌从维田口中套出了话,原来那补气茶如此昂贵,这么下去腾龙这稀薄的家底,根本耗不起!李荫至今还关在牢里,流光一直劝他别信李荫那番话,但不知怎么的,阿凌打心眼里相信了李荫的话,相信了惜花凶多吉少——而他自己,受了这个打击,也雪上加霜,一日千里的衰败下去。
阿凌现在头一回穿上了龙袍——没法子,昨日里去向李太妃借钱,太妃娘娘提了个条件,也就是从今日起,他要穿龙袍!为了没脸没皮地凑钱,阿凌也只好答应了太妃。下午,张老和文哥儿给他按规矩换了半天,可居然没有一件行龙纹的龙袍是合身的!那都是他刚被劫进宫的时候的尺寸,现在他人又瘦了,当然每件都宽大了。最后,张老挑到了一件黑底团龙的龙袍,说道:“哥儿是玉一样的人,穿哪件都好看!”但是,徐老说这是大臣国葬时皇上穿的龙袍,怎么也不让阿凌穿。可是阿凌眼神空茫麻木,竟然伸手穿进了这领黑龙袍,然后说:“行了,就这件。就算为我自个儿穿的好了…反正啊,人早晚要埋的……”
傍晚的时候,阿凌是喝了一碗他最爱的桂花糖粥,那口味是再熟悉不过的——入口的时候,他就确定了,阿鸳并没有离开他,她并没有回家!没有阿鸳,皇宫再大也只是牢笼,那么阿鸳呢?家里没了夫婿,自然也不能成为家。这是个魔障!只对相爱的人有效!在成亲的时候,这家也就缩小了!长辈的爱虽说是个倚仗,但也不能替代!阿凌心里很清楚,哪儿有她哪儿才是正宫,所以他才把携鸳宫的东西搬上了高越山。可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伴着他,她便是在正宫里,只如在金笼里一般,哪里开心得起来——就和现在的自己是一模一样啊。
他想到这些是心烦意乱,亲人爱侣,竟无人可以相伴,这滋味也就是“生无可恋”。这时生无可恋的阿凌同着文儿转出了西宫门,心心念念的想着要回到思过宫去,就为了回忆往日惜花姐夫和他相处的点滴,好补补他心中难言的遗恨!可他发现,那里变成了桃花林,他曾经的牢笼也化作了断金小楼。他多时不来,竟发现桃林已是百姓的地盘,多少情侣在那儿互诉衷肠!阿凌用碧玉簪子换了几枝将谢的腊梅花,漫无目的地走在桃花林前伤心的时候,他听见小鸳在叫他的名。阿凌到此刻还是极为矛盾的,但最后他看见了小鸳,还是像当初一样,提了盏莲灯在等着他呢。莲灯本就不是以前那盏,那是他忘不了旧情,特意叫文哥到原来那家铺子里去买了放在携鸳宫里,后来华姑姑又把它带上了高越山,小鸳又把它带下了高越山,带到了他的眼前!
从迦仙州回来,又离别不过几天,她也憔悴到了这个份上,这距离那日用寸心珠的道法偷偷会她,也才不过两天而已啊。他俩在桃林里对峙了一时,从逝去的孩儿,谈到了纠结的当前。最后,他俩还是和解了!兆凌从来没有毅力和勇气去真正割舍了小鸳!此刻面对小鸳,他的意志彻底软了!在那温柔的一吻中,阿凌彻底的放弃了犹豫,他开始极度自私的思量道:罢了!以后抛下她,是死后的事,现在…不管了,不管了!天缘也罢,孽缘也罢,总是缘份,是救命的好缘份!有了这段情份,我就说老天爷对我不薄呀!哪怕小命不长,先守着她,过点安心日子再说吧!小鸳……罢了,罢了!你我可能真是天缘,是分不了的!我也不想分!实话说了,这段日子我也每天都想着你,简直一天也熬不下去了!从今以后,咱们一天也不分开了,就像那泥瓦做的萝卜,过一段掐一段,是好是歹,不去管它!就算拖累了你,我也…也暂且不去管了……只有今天,不管有没有明天,阿鸳!你选错我了,错了!可是没得改,你也不许改!你要改,也得等我…等我看不见了再说!”
兆凌有了小鸳在身侧相伴,心境虽然仍是凄凉的,但人却毕竟比以前开朗了一些!这日夜晚阿凌拥着小鸳入眠,居然发现那妖光剧毒一整夜也没有烦扰他!他拥着爱妻一夜好眠,心里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又涌了上来!他后来想到,那是维田的功劳!兆凌停了显达的方子,换上了维田的,没料到居然能有效果!但是阿凌没有夸奖维田,维田也只是安之若素地继续留在清思殿的侧殿里守护着阿凌。阿凌心里是极其感激维田的,相处中阿凌对维田的器重也是勿庸置疑的——但就是没升他的官。“阿田,我已经很好了,你回府去吧!晚上不用在这守我了,回吧啊。”但是,固执的维田不答应!他给了阿凌两条路,要么开了他的御医官职,他还回松云峰维摩宫夹壁后面住着去,要么现在容他继续住在偏殿里,到解了毒再放他回府。黑衣的阿凌朝着辛维田灿然一笑,竟然像新树抽芽一般,又绽出一点子青年人的活力,眼神中带着宠溺和勉励,语音也轻柔的如同轻风拂柳:“贤弟!人说我倔,你更倔呀!算了…阿田!我这身子还这么糟,还是离不开你!你千万别走!阿凌…我还指着你救命呢!”
这日里阿凌在高越园雨烟楼设宴送走了何忠义。阿凌取了一直随身珍藏的、当初忠义亲手送给他的暗器“游龙镯”,语重心长地对忠义说:“大将军!你官再大,年龄还小,你才21岁,将军里面你最小,朝官里边你也最小!小将军!年纪小就要多听话,你也不可太傲了!你是大英雄,这钢镯在你手里,只为给你加些保障,叫你遇事多一件防身兵器!忠义,如果你回来我还活着,那你就把它还给我!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戴着它,到我坟上告诉我,姐姐和师母等人被你救回来了,告诉我你以后也会好好当将军,保着咱腾龙国……忠义,我是欣赏你的,你是我兄弟,我也甘心做你徒弟。你一定好好保着乔大人,完成任务就回来,我等着你……”
“放心吧,徒弟哥哥。我会贴身保护乔大人,由我亲随郑将军带领剩下的精锐远远随着使团。但是,哥哥,忠义也不确定能带人回来。”何忠义眼中的光采一变,似带了些迷离难测的睿智之感,他手拈金杯喝了一杯酒:“如果后面要动大兵,你答应我,要等我回来,还派我去。”
兆凌已是纤瘦高挑的身材,那忠义却还比他高半个头,他是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前额不是很高,也不饱满,他的眉色略深,眉毛细长,上唇纤薄,下唇却如樱桃,又富棱角,说话之间似有稚气,极是可爱。他的唇色稍淡,细细挺挺的鼻梁,略短极深的人中,丰隆小巧的下巴,都只平常,但他那双眼,精光内敛,睿智外显,顾盼之间,极富武者气韵!他小小年纪,生得蜂腰猿臂,宽厚肩膀,步履间沉稳而生风,行动如猛虎出林,脚步轻捷而气势雄壮。21岁,已有大将之风!
然而,阿凌知道忠义语中之意,他想独得重用,不想他人占先。阿凌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他蹙了眉,美目中带了点点晶莹的光,藏了些遗憾难测的心思,低声道:“以后的事不好说,等你们回来再说吧。你和流光你们俩……”
忠义勉强抬抬嘴角,炯炯明眸中坚毅的光闪了一闪,紧紧抿了一下唇,道:“你放心吧。首要的是保重你的身子!我和流光相处十分融洽,所有不和,全是谣传!我俩武艺差不多,谁也不服谁,可是我俩私交好着呢!你啥也不用担心!桑日国的事,忠义会处理的。我会听乔大人的话,争取以最小代价,尽快把人救回来!”
“行!忠义!我等你凯旋回来,我等着你……”黑衣的兆凌眼里含了些笑意,双手抚上了忠义的肩:“你小子!最后竟蹿得这么高!你小小年纪,做上武官之首,什么没见过?软猬宝甲你也获过先皇赏赐的。你那领虽不是皇上用的,也差不多!这回你上路,我只准备了一枚护心镜送给你!”
忠义接过了护心镜,阿凌却不让他行礼,一面以胳膊挽住了他,一面含笑唤过乔大人:“舜安呐,我记得,你家夫人戚氏,妙解音律。我虽替你牵了红绳,却没吃上喜酒。这回我给你带来一领红锦袍,愿你此行顺利,归来时咱们吃庆功宴就当补一顿喜酒!”
阿凌亲自吹了玉笛,作了《阳关三叠》曲,送了乔舜安、何忠义等人去桑日要人。此刻浸在离愁中的阿凌,怎么也没想到,他和乔舜安这个大臣,此生的缘分甚深,此刻只是一个开端——那将是噬心恶缘呐!
很快阿凌便接报洪水退了,但洪水退了,俨虹等十县的重建却需要很长的时间。流云眼见得俨虹等十县的官员过得日子是天差地别——有人十分清贫,有人却过得很富有,在上官面前,带着一种藏匿起来的暗奢。流云在那呆了一段日子,心里不禁暗起波澜!这样的波澜,将他带往何处,谁又能预知呢!
不说流云和梁将军继续负责重建之事,且说忠义和乔大人才出了腾龙地界,就迎面撞上桑日国皇弟德仁的使者。原来桑日皇弟得知腾龙遣使来要人,特意截住来使乔舜安,告知了一件大事:桑日国主无仁现在宫中坐困,久不理事。国中名义上是他主理,却派系林立,彼此争名夺利不休。千福公主等人现在扣在桑日的都城归日城中,这事儿,事关两国谁也不敢作主!但德仁皇弟保证,如果腾龙不再发兵,并在关键时候助他一把,那么,三个月之内,他会代表桑日给个说法。到时必将还人!
乔大人得了这话,立马登程回国,何忠义也没有反对。二人领人马回程不提。
再说阿凌呢?他是魔怔了。他整日伏案,却不是批文书,而是仔仔细细的,按怀德交授的方法雕琢穿宫牌。偌大的殿中极静,兆凌一笔一划的刻着秋辰、涂端、维田、清月几个人的名字,小鸳轻轻地走进殿来,给他递了一杯热茶。小鸳看见穿宫牌还没有填上金箔料,而兆凌的手指头却给刻刀戳伤了,指尖的血丝丝缕缕的滴在白玉牌上,小鸳却没有怪他,也没有现出过分疼惜的意思,只是待他停手了,拿过他的手来,看了一下,说道:“疼不疼…怎么不小心些。”
“我呀…一点儿不疼了!只破了一小点儿皮。我预备叫张老送出去,赶紧找人来聚一聚。阿鸳…咱们准备点茶点什么的,同朋友热闹热闹!”兆凌拽了阿鸳的手,苦笑了一下,道:“娘子!你是娘娘也罢,王妃也好,夫人娘子都一样,可怜你都是苦命呐。到这份上,给你个名份反而是负累!可我现在是看透了,也想明白了!若我的命还剩一天,也要和娘子相聚,和好朋友在一处!阿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吧。但真到那时,你……”
“别去想那些!你要聚朋友,我去打点。张老,我去唤他老人家……”小鸳垂下眸子,悄悄落了两点泪:“你有什么吩咐给张老吗?”
“你就跟张老说,告诉秋辰哥他们,我懒得动弹,叫他们都进宫陪我,把小淞儿也带上,我有个重要的事儿和他们说!清月……”阿凌道:“清月是个讲究人,我写个帖子,叫张老递给她,别的话也是一样的。她也会来的!小鸳!林道长人不错,她对咱们俩有恩!旷大人去幻衣国,很快就回来的。以后啊,月妹妹眼睛好了,我叫她常来宫里,同你作伴!那高越山的宋师太和婉师太,对你最实诚了!我今儿就叫徐老带着手札上去,把她俩给求下来,让她俩陪着你!阿鸳呐,这么好的人,在宫里难得!今后,咱岳母娘不好一直守着你,有她俩在,有些事啊,替你拿主意!这样我才放心呢!”
“唉!我什么都听你的!阿凌!那日…我知道你赶来送我了…娘和小蝶轮番劝我,可我没有听…婉师太也劝我来着,我也没有听……”小鸳说着眼眶又湿了:“只要你心里没有丢开我,我就不能抛下你!阿凌,你说,我这么个磨不开面的小女子,为了你变得厚着脸皮,面子里子都不顾了,连孩儿也丢了…阿凌啊阿凌!什么我都原谅你,可这事儿,我是想起来就怨你,我只恨你这件事!”
兆凌凝眸瞧了碧鸳一瞬,把脸贴向了她的腰间,语音哽咽,越说越低,那泪水染透了她的碧衣:“别恨我了…我也后悔极了!我…自打那天以后,我没一天不悔的!阿鸳呐!我也悔…我也不好过……”
两人相拥哭了一回,阿凌站起身来,柔声说道:“小鸳,我约了流光去龙都天牢。自今日起,我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鸳儿,怀德大师当和尚的时候和我说过,多做点善事广结善缘才能尽量多得福份呢!我要去瞧瞧秋决铁案,看看能不能救几个人!”
小鸳轻轻地抚干了兆凌的泪痕,那语声平和无波:“凌哥哥…那些决死的人犯可都不是善类,你可要慎重……我知道你心软,阿凌…依着王法,凭着良心,由着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