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牧羊滩头一阕歌
我到匈奴的那天,风很大,漫天卷起的黄沙让人睁不开眼。“还有这么荒僻的地方啊?”随从一边拍打着满身的沙尘,一边叹气。“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家乡的那些繁华,在这里连个鬼影也找不到,我的脚下除了黄沙,就是荒草。
一阵高亢的号角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眼前出现了一队人马,瞅那样子,不像是来打仗的。他们的手里只有旗幡,没有兵器。为首的冲我一抱拳,我就愣了,是李陵,飞将军李广的长孙。
李陵曾跟我同朝为官,遗憾的是后来骨头缺钙,拜向了匈奴,从名将李陵变成了汉贼卫律。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些叛徒了,绿头苍蝇似的,逐臭追腥。我指着卫律的鼻子,刚想发火,手中的符节让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我作为大汉的中郎将,此次受汉武帝之托,出使匈奴,为的是家乡的和平,不是来锄奸的。
我定了定神,慢慢还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原来是卫将军啊,别来无恙?”
卫律的脸忽地红了,虽是降将,但卫律还是在我面前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他跳下马,拉着我的手,亲热得像是一对兄弟:“单于派我在这里恭候将军多时了,请!”
在卫律的引领下,我们来到了王宫。我已经想好了对策,知道怎么去对付那个凶残的单于。想当年,在朝廷上与群臣激辩,那么多人都败在了自己不烂舌下,摆平一个小小的单于,应该不在话下。
让我没料到的是,单于根本就没有接见我们。接见我们的地方是馆驿。馆驿布置得很奢华,里面日日觥筹交错,夜夜歌舞升平。
我坐不住了,询问陪伴的卫律:“单于到底什么意思?把我们安置在这么一个鬼地方,却不召见我们,难道我们是来吃喝寻乐的?”
卫律笑了,眼角眉梢爬满了狡黠:“将军,单于早就听说了您的才华和威名,一直想把您留在身边,现在机会来了,不知道您肯不肯抓住?”
我吃了一惊:“单于他……原来并没有讲和的诚意呀。让我跟你一样,屈节辱命?那样的话,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廷呢?”说完,我拔出了佩剑。
卫律忙把我抱住,一边假惺惺地劝慰,一边派人骑快马去找医生。
我的伤势渐渐地好了。单于依然没有接见我的意思,却派卫律转告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我的副使张胜已经被杀了。
“违背单于命令的人,只有死罪。”那天,卫律捧来一件锦袍,继续游说,“想我卫律归顺匈奴后,幸运地受到单于的大恩,赐我爵号,让我称王。我现在拥有奴隶数万,牲畜满山。将军今日投降,明日也是这样。白白地把自己葬在他乡,又有谁知道你呢?”
望着卫律那副嘴脸,我忽然从骨子里生出一丝怜悯来:“自古君臣如父子,大臣效忠君王,就像儿子效忠父亲。你做了人家的儿子,难道也要我这么无耻吗?我看你存心就是盼着大汉和匈奴互相攻打,陷黎民于水火。匈奴灭亡的灾祸,怕要从你开始了。”
卫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猪肝似的。他一拂袖子,气哼哼地走了,大概是去找单于,添油加醋地说我的坏话了吧。我一阵冷笑。
后来的事情证实了我的判断。一个心眼不错的看守偷偷告诉我,卫律果然在单于面前进了谗言,把单于的臣子们鼓动得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处死我。好在单于不恼,单于捋着髭须,冷笑着说:“我看就让他到北海放羊吧,什么时候等他放的那些羊生了小羊,就放他回家。”卫律起初有些不情愿:“羊一年二胎,他这么羞辱我们,半年就放他回去,这处罚是不是太轻啦?”单于瞟了一眼卫律,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去放羊呢?寡人有的是时间等他。”
说这话的时候,单于、还有我,我们大家也许都没有想到,这一等,竟是十九年!
十九年里,我一个人被流放到北海。北海荒无人烟,车马难行,粮食根本运不过去,很多时候,我只能跟野鼠们去争粮食,把它们储藏的食物挖出来果腹。冬天,天降大雪,我就蜷缩在地上,把雪和毡毛一起吞下充饥。那段漫长的日子,陪伴我的,只有那根大汉的符节,虽然符节上的牦牛毛都掉光了,可我还是不忍心丢掉。每天天一亮,我就拄着它来牧羊,羊在荒滩上吃草,我就坐在荒滩上,想念“芳草碧连天”的家乡。
公元前87年,汉昭帝即位。几年后,匈奴和汉达成和议。汉廷向单于索要被扣押的使者,我终于得以归还。
回来后,我沐浴更衣,上殿拜见汉昭帝。汉昭帝身边的宠侍斜睨着我,悄悄地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汉昭帝迟疑了一下,问跪着的我:“朕听说,匈奴的单于要你牧羊,说是你牧的羊生了小羊,就放你回来,是这样吗?”
我点头道:“是,陛下。”
汉昭帝大惑不解:“据朕所知,羊的繁殖期很短的,你怎么会在匈奴待了十九年呢?”
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满朝的文武,然后望向汉昭帝,一字一句悲愤地说:“回陛下,臣在匈奴,无一日不是归心似箭。可是,狡诈的单于,给臣放牧的,都是些公羊啊!”
言毕,捋了捋满头白发,潸然泪下。